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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妹的小木屋

不知耘籍几多香,但见包藏无限意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女真,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。中国作协会员,辽宁作协主席团委员,辽宁省文联委员,编审、一级作家。写作小说、散文、评论等多种文体。在《当代》《北京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等杂志发表过作品。小说、散文曾被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等多家选刊及一些年度选本选载。曾获中国图书奖、辽宁省优秀青年作家奖。就职于辽宁省文联。理论刊物《艺术广角》执行主编。刊物投稿邮箱:lnysgj@126.com 刊物博客地址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265401955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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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到老  

2008-05-28 19:58:2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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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到老

 

 

人活到一定年龄,对有些事情的看法跟年轻时会不一样。

比如户口。户口在中国是多么重要啊,跟户口有关的故事可以讲很多。可是我的姥姥,却是一个没有户口的人。姥姥生于1915年,经历过中华民国、伪满洲国,活到今年,94岁了,恍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没有户口的人。现代人出行必备的身份证件,户口、身份证、护照、驾照,对她没有任何用处,因为她现在每天的活动空间就是家里的客厅、厨房、厕所、卧室,她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呢?二十多年前,她最小的儿子从神学院毕业分配到沈阳工作,姥姥和姥爷从开原老家迁到他们年轻时就居住过的沈阳,从此再没回老家乡下。老家的房子卖了,自留地交给一个叫王柱的远房后生去种。二十多年过去,王柱已经死了,王柱的媳妇改嫁了,自留地不知去向,人口普查,村里人认为这个老太太已经九十多岁了,这么多年又没有音讯,肯定是没了,就把户口注销了。而其时,我的姥姥正在沈阳大南边门的家中养着金鱼,每天按时吃降压药,按时看电视里她喜欢的节目,对于自己有没有户口,她根本就不往心里去。有户口她也这样活,没有户口她也这样活。户口是个什么东东?

比如钱。姥姥一辈子做家庭妇女,养活大四个儿子、一个女儿,一辈子没挣过一分钱。年轻时她随我的姥爷走南闯北,为生存而挣扎过,肯定有过拮据、艰难的时刻,但正像《圣经》里说的那样,天上的鸟,不耕耘也不收获,上天尚且要养活它,田野的百合花,从不忧虑它能不能开花,是不是可以开的和其他一样美,但是它就自然开花了,开的比所罗门的珍珠还美。中国老百姓的话讲,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。艰难也好、困苦也罢,她不但活了过来,而且比许多腰缠万贯的人活得绵远悠长,不但长寿,而且少病,根本不为钱操心。晚年,挣了钱的儿孙们每次去看望她,除了买东西,还会给她留下钱,一开始她推辞:“我要钱有什么用?”推辞不过,她把收下的钱给更晚一辈的孩子做压岁钱。对于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而言,钱可能有用,但没什么大用。不必买时装,一天只吃两顿饭,最大的消费是买降压药。再没有别的花钱的地方!钱很有用吗?

还比如一个女人的容貌。我看过姥姥年轻时的照片,穿旗袍,倚轿车,与西装革履的姥爷十分般配,是那个年代的郎才女貌。姥姥年轻时是个美人儿,颇有大家闺秀的范儿,从她现在的容貌举止还能看出当年的端倪。可是姥姥现在已经九十几岁高龄,真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孙辈、重孙辈没见过她年轻时曾经的美丽,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可能都不知道。她是姥姥、奶奶、太姥、太奶,是我们这个大家族的老祖宗。人老了都是满脸皱纹,弯弯的背,一口假牙,稀疏的头发。幸好姥姥到现在还头脑清晰,不看电视报就能记住电视里哪个台几点钟演她爱看的节目,看琼瑶的电视剧把自己看得眼泪汪汪,认识李金羽、李铁是踢足球的明星。人活到一定的年龄,比的是谁活的时间更长、更有质量、更快乐,长得漂亮、不漂亮有什么意义!你再漂亮还能比得过十八岁的姑娘?

抛开一个人活到老有多大意义,咱只说一个人怎么才可能活到老。我以为,第一是遗传基因。长寿有家族史。再上一辈怎么样我不知道,姥姥这一辈,兄妹四人,都活过了九十岁。他们经历过战乱,经历过政权的更替,当过难民,挨过饿,政治上受过委屈,可都活过了九十岁,没有健康的遗传基因,可能吗?

除了遗传,心态好也很重要。姥姥“心大”。年轻时躲倭寇,流亡关内,颠沛台湾,吃的苦多去了,到晚年,没听她控诉过一句。也讲过去的事情,但烽火、硝烟好像都发生在别人身上,一点都不激动。到老年,有孙辈夭折,一开始大家瞒着她,怕她伤心过度。后来她知道了,只淡淡一句:神把他接走了。也悲痛,但很快反过来劝别人。兄妹四人,年轻时都在东北,解放以后分居中国的东南西北。大舅姥爷居兰州,大姨姥居济南,老姨姥居福建漳州,我的姥姥行三,晚年居沈阳。因为路途遥远,因为年迈,兄妹很少有机会见面,靠书信、电话和晚辈的来往联络。如果过一段时间有一个没来电话、没有音讯,她再不问了,也不主动要求打电话。不是她老糊涂,她心里清楚着哩,知道另一个世界是她这个年龄的人早晚要去的地方,去就去了,有什么大惊小怪?那么自然的事,还问什么?心里明白就行了。

九十岁生日的时候,给她祝寿的亲戚朋友过百。有人说,以后年年给您祝寿。姥姥说:挺麻烦的,不用了,等我活到一百岁吧。

姥姥七十多岁的时候,敢给跟她住一个院儿的神学生讲她理解的《圣经》。八十多岁,拿着中、英、日三种语言对照的小册子学外语。九十多岁了,还敢跟孙女踢毽子,连着踢三个!养了一小缸金鱼,现在天天亲自给金鱼换水,看金鱼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游来荡去。

还比如对自己能活多少岁的计较。人活到一定年龄,不再忌讳说死。过了九十岁,姥姥经常跟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探讨生和死的问题。她说:我都这么大岁数了,还活么?她女儿问她:妈你身上哪儿疼吗?她说不疼。哪儿都不疼。不疼你就活呗,什么都不缺,都挺好的。她说,也行,那就活呗。

呵呵,那就活呗。这个老太太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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