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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妹的小木屋

不知耘籍几多香,但见包藏无限意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女真,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。中国作协会员,辽宁作协主席团委员,辽宁省文联委员,编审、一级作家。写作小说、散文、评论等多种文体。在《当代》《北京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等杂志发表过作品。小说、散文曾被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等多家选刊及一些年度选本选载。曾获中国图书奖、辽宁省优秀青年作家奖。就职于辽宁省文联。理论刊物《艺术广角》执行主编。刊物投稿邮箱:lnysgj@126.com 刊物博客地址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265401955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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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情权  

2008-02-13 09:25:1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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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来几次去医院探望绝症病人,都被家属悄悄告之:病人还不知道实情,言谈请一定留意。

我去探望的病人,有多年的师长,也有印象甚好的同事,都是不久于人世,与他们在医院很可能是见人世间的最后一面,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;知道他们临死之前还不了解自己即将永远告别这个世界,我的心情更加沉重,有一种比悲伤更为复杂的感慨。

人既有生,就有死,这是自然规律,只不过当我们年轻力壮、身边没有亲人朋友远去时,一般我们不会、也不愿意去深想这个问题。造物主灵机一动,设计了人这种动物,让他们会思想、有喜怒哀乐、有无穷的欲望,却只给他们一般不超过百年的寿命。人类比别的动物更多些不能自立、被抚育的时间;中晚年以后,又有多种疾病的折磨。所以,人生当中真正健康美好的时光应该是青壮年的那一段。

但是,当我们身处其中时,常常不感觉时间正无情地流逝,人生暮年的种种折磨,乃至生命结束的那一刻,正在悄然逼近。

身体的病痛首当其冲。医学越来越发达,按理说人的身体状况应该越来越好。现实却是,时下人的平均寿命肯定比前人延长了许多,但作为个体的人的身体状况就一定比从前好很多吗?不错,随着多种疫苗的发现和应用,困扰我们祖先的多种疾病已经渐渐退居人类疾病榜的次席,无论是影响过人类文明进程的鼠疫、霍乱、天花还是伤寒、虐疾、肺结核这种当年的绝症,在我们这个时代,有的早已销声匿迹,大多数已经不是让人谈病色变的了。人类现在更怕的是癌症,艾滋病,SARS,也许将来还有更害怕的什么。现实是,小儿麻痹不再困扰我们,我们不再担心一条腿长、一条腿短,但是因为长时间乘车、坐办公室、缺乏锻炼,我们的双腿在走路的时候未必就比那些得过小儿麻痹的人更有耐力!少时周围有好几个得过小儿麻痹的邻居小朋友,至今我还记得他们在街上跟同龄的孩子一起玩捉迷藏时精瘦、擅跑的身姿,而我们现在许多大人和孩子,走路已经成为奢侈,即使穿了非常舒服、非常人性化设计的运动鞋,也走不动多少路。物质丰盛、生活水平提高,我们不再忍受饥饿之苦,但是我们开始营养过剩、肥胖乃至成疾,高血糖、高血尿酸、高血压、高胆固醇,成为当代病人的常见指标。当我们不再需要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时,却因为晒不着太阳而缺钙、骨质疏松。当我们夏天不再为炎热发愁、不再担心中暑,可以享受习习的凉气时,空调病开始困扰我们。有地位、有钱的人,有各种高级保健品和优越的医疗条件,保健医生、贴身护士可以随时护佑你,那些器质性的疾病相对来说很难困扰你了,可你还是难保健康,为金钱、地位、职责忧心忡忡,晚上迟迟不能入睡,睡着了以后梦境连连,醒来后头昏脑胀,四肢无力,整天都打不起精神。有一种现代病叫慢性疲劳综合症,专门光顾那些有钱有地位有知识靠动脑子生存的人。当我们的身体器官被医生和保健品维护得越来越好时,我们的心理疾病开始增加,抑郁的人多了,自杀率上升。我们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,却难得快乐。旧有的病症离我们而去,新的疾病层出不穷,人类仍旧逃不脱造物主的设计。

其实人从一出生开始,死神就已初现狰狞,在医学不发达的时代,儿的生日常常就是娘的忌日。新生命诞生了,我们,一天天长大,身边的人,开始陆续走向另一个世界,熟人、朋友,乃至我们最密切的血亲。死亡之后人的去处是何等模样,不同宗教信仰的人有不同的解释和想象。但是,谁愿意主动去另外一个世界!死后是去天堂还是地狱,是享无尽的安详还是永世的劫难,来世是轮回到富贵之家还是沦为畜类,谁知道?!“不自由、毋宁死”的永远是极少数,大多数人,即使活着痛苦,穷困落魄、身体欠佳、心情抑闷,可还是愿意活着!人是恐惧死亡的动物!有多少人能够从容面对死亡?!

所以,才有了我看到的一幕幕。我相信那些对临危病人隐瞒病情的,初衷肯定是为病人着想。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,既然亲人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点,那就让他们在怀抱中治愈希望中离去吧。告诉他们实情,也许只能加重他们的病状,加重他们的恐惧。让亲人在希望中离去,也是对他们负责吧?

对这种隐瞒,我在能够理解的同时,却也不能不生出另外一种感慨――那就是,当一个人走到生命的终点时,他是不是有权力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留在这个世界上?告诉病人真相,让他自己选择怎样度过最后的时光,也是对生命的最后尊重!

开始人生倒计时的病人,可能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去一个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,湖光山色、风景名胜,年轻力壮时没有钱、没有时间去游览。可能去见一个这辈子最亲密的人,师长、朋友,说几句告别的感言,感谢知遇之恩,来生再聚。也可能去见一个无缘在一起厮守的爱人,哪怕在人生最后几天相聚,哪怕只能见上一面,今生就少了遗憾!还有可能,去见一个此生的对手,告诉对方他已经冰释前嫌,早知道人生如此短暂、造物主如此无情,他会选择更多的爱而不是仇恨。

当然,对一个即将告别人世的病人而言,最大的可能是把余下的时光留给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,留给自己的儿女。他们是陪伴你走过人生时间最长的人,你的欢喜快乐,你的忧伤愁闷,是他们跟你一起亲历、跟你分享。今生做亲人,是前世修来的莫大的缘。人生是一段过程,在这个过程中陪伴你时间最长的亲人,除了已经过世的父母,不就是夫妻、兄弟姐妹、还有你的儿女吗?

我去医院看望病人,陪伴他们的差不多都是妻子和儿女。对他们隐瞒的也都是妻子儿女。我相信这些家人都是为病人好。虽然也替病人不知情遗憾,但换一种思路想,这些倒在病榻上的人,也都是饱经人生阅历的,怎么就知道他们真的一点儿不了解自己的病情?不是急症暴症,都是早就有根底的慢性病,一个思想成熟、心智健全的人,当他们的生命指标迥异于平时的健康状况时,他们自己会没有察觉吗?当他们住院时间越来越长,平时不是很来往的同事、腿脚不利落步履已经蹒跚的老朋友、包括单位的各级领导走马灯一样交替去医院探望其实是在告别时,相似的场景,他们自己去医院看望病人时是不是也经历过?事实是,他们心里可能明镜似的,亲人对他们隐瞒,他们也对亲人隐瞒,把痛苦埋藏在心底,让亲人以为他们的内心没有不尽的波澜,没有无边的哀伤,一层窗户纸,谁都不肯去捅破而已。善良的亲人啊,都是在替对方着想!

想到这一层时,我对一个临危病人的知情权便有了一层更深的理解。一个正常的人,一个明白事理的人,如果能够想到生命本来短暂,生命的权力不全把握在自己的手中,还有一个造物主虎视眈眈地在时刻窥视着你,因而把人生的每一天都看成是生命的倒计时,珍爱时间,快乐地度过每一时刻,善待亲人朋友,做自己喜爱的事情,一个热爱旅游的人,以自己的脚力去多走一寸山河,一个热爱思想的人,以自己的静思冥想去为人类的思想库增加一丝深隧,一个热爱舞蹈的人,以自己的足尖身段在舞台上旋转出一份精彩优美,能够做到这 一点,即使生命的终结就在明晨,即使仍旧有遗憾,是不是也会把遗憾降到最低?

医院是一个让人敬畏、让人爱恨交织的地方。去医院看望病人,对病人可能有精神上的安慰,对探望者,则既有让人了却心愿的成份,同时也是一份刺激,一种警醒。那个接受新生婴儿的地方,同时也是大多数生命的终结之处。虽然我们的来处和去处在一个地方,但中间的那段过程如何度过,却是因人而异。精彩或平淡,漫长或短暂,生命在我,别人无从把握。

说到底,没有人能够剥夺你生命的知情权,因为这种权力,本来就是你自己应该掌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年2月 10日于鞍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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